我们都知道「你」病了

        他身边的人不是故意逼他的。女朋友问他什麽时候结婚，是因为她爱他，她想跟他有一个家。父母问他什麽时候买房，是因为他们老了，他们想看见他安定下来。朋友聊房贷、聊小孩，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就是那样，他们不是在炫耀，他们只是在分享。他知道这些。但他还是觉得有一点喘不过气。因为那些「为你好」的东西，加起来就变成了一张网。网眼不大，他刚好钻不过去。他有时候会想，如果那些「为你好」的东西，可以一件一件地拆开来看，也许他会发现，每一件都是对的。但对的东西加起来，不一定就是对的。像盐是对的，糖是对的，但你把盐和糖混在一起，就不对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一次跟女朋友说，我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。女朋友说，准备好什麽。他说，准备好长大。女朋友笑了，说，你已经长大了啊。他说，我不是说年龄。女朋友说，那是什麽。他想了很久，说，我不知道。女朋友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点担心，也有一点疲倦。他知道她累了。他知道她想要一个答案，一个时间表，一个「我们接下来要怎样」的计划。他给不出来。他连自己接下来要怎样都不知道。他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。但他没有说对不起，因为他知道，说了之後，她会问为什麽。而他答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後来学会了一件事：假装。

        假装自己已经准备好了。假装自己对结婚买房这些事有一个明确的想法。假装自己周末过得很充实。假装自己对同事的玩笑觉得很好笑。假装自己对女朋友的关心觉得很温暖。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、健康的、往前走的成年人。他假装得很好，好到有时候他自己都信了。但偶尔，在车里那半个小时，或者在地铁上看见一个小孩哭的时候，或者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，他会忽然发现，那个假装的他，跟真正的他，已经离得很远了。远到他有时候会想，如果真正的他现在走过来，他们还认不认得对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一次在街上遇见一个大学同学。那个同学以前很爱笑，笑起来牙齿很好看，是那种笑起来会让旁边的人也跟着笑的人。他们在路边聊了几句，聊工作，聊近况，聊谁谁谁结婚了。聊到最後，那个同学说，有空约出来吃饭啊。他说好啊。然後两个人各自走了。他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同学的背影，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沉。他想，那个同学以前不是这样走路的。以前他走路的时候会晃，会跳，会踢路边的石头。现在他走路很稳，稳得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。他不知道那个同学是不是也在假装，是不是也在车里坐过半个小时，是不是也在厕所里听过别人哭。他想问，但他没有问。因为问了之後，他也要回答。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一次在深夜里醒来，睡不着，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。窗外有车经过，灯光扫过天花板，一闪就没了。他坐在那里，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有一次发烧，半夜醒来，妈妈坐在床边，摸他的额头，说没事，妈妈在。他那时候觉得，只要妈妈在，就什麽都不用怕。他现在坐在客厅里，没有人摸他的额头，没有人说没事。他知道明天还是要上班，还是有电话要回，还是有事情要处理。他知道他不能怕，因为他已经是一个不能怕的人了。他坐在那里，忽然觉得很想哭。但他没有哭。他坐了大概十分钟，然後站起来，去厨房倒了一杯水，喝完之後回去睡觉。他躺下来的时候，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规律。他觉得那个声音很陌生，像一个他不太熟的邻居，每天晚上都在敲墙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後来想，为什麽没有哭。是因为不难过吗。不是。是因为不想哭吗。也不是。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不哭。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开关，每次眼泪快要出来的时候，那个开关就会自动跳掉。他试过几次，刻意让自己难过，听一些悲伤的歌，看一些悲伤的电影，想一些悲伤的事。但眼泪就是不来。它像一个跟他闹别扭的朋友，他越想要它，它越不出现。他後来放弃了。他想，也许这就是长大。长大就是你的眼泪知道，哭了也没有用。所以它就不来了。它很聪明，比你聪明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对「快乐」这个词，也慢慢变得麻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时候，快乐是一个很大的词。快乐是暑假，是过年，是生日，是考了一百分，是爸爸妈妈带他去游乐园。那时候他会说「我今天很快乐」，说的时候很大声，很确定。现在他不太用这个词了。他会说「今天还不错」，「这件事挺好的」，「这个周末过得可以」。他不再说「快乐」，因为他不太确定那是什麽。他有一次在网上看见一个心理测验，问「你上一次觉得快乐是什麽时候」。他想了一下，想到的是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，因为那个月有一笔奖金。他想到这个答案，忽然觉得有点悲哀。因为发工资的快乐，是一种「问题被解决了」的快乐。不是那种「活着真好」的快乐。他突然发现，他已经很久没有「活着真好」的感觉了。他活着，没有不好，但也没有很好。就是那样。像一杯放凉了的茶，你喝得下去，但你不会特别想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一次跟女朋友去看电影。电影很感人，旁边有人在哭，女朋友也哭了，递了一张纸巾给他。他接过来，发现自己没有哭。他看着银幕上的人在哭，看着旁边的人在哭，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隔着玻璃看雨的人。看得见，但淋不到。电影结束之後，女朋友问他，你不觉得很感人吗。他说，感人啊。她说，那你怎麽没哭。他说，可能我比较冷血吧。她笑了，说，你才不冷血。他也笑了。但他知道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，有一半是真的。他不是冷血。他是麻木了。他对快乐麻木，对悲伤也麻木。他像一个被调到静音的手机，来电显示还在闪，但他听不见铃声。他有时候会想，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哭了，会不会吓到自己。会不会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，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认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後来在一个周末的下午，一个人去了海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告诉女朋友，也没有约朋友。他搭了很久的车，转了两次，到了之後发现海边人不多。风很大，沙子被吹起来，打在脚踝上有一点痛。他脱了鞋，走在沙滩上，海水冲上来，淹过他的脚背，凉凉的。沙很细，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，像踩在一块很大的、湿掉的海绵上。他走了一阵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，看着海。海是灰蓝色的，天也是灰蓝色的，分不清边界。远处有一艘船，很慢地移动，慢到你以为它没有在动。他坐了很久，久到太阳开始往下沉，天边有一点橙红色。那个橙红色很淡，像有人在灰蓝色的布上轻轻抹了一笔。他看着那个橙红色，忽然觉得有一点什麽东西在胸口松动了。不是快乐，也不是悲伤。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海水一样的东西。他想，也许他不需要那麽努力地去快乐。也许他只需要允许自己，偶尔这样坐着，什麽都不做，什麽都不想。也许快乐不是他要找的东西，而是他坐下来之後，刚好经过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回去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在车上睡着了，醒来的时候快到站了。他看着车窗外的路灯，一盏一盏往後退，忽然想起那盒饭。不是他的饭，是一个他认识的人有一次跟他说的。那个人说，她有一次加班到很晚，好不容易点了一盒饭，结果打翻了，她蹲在地上哭了五分钟。他听的时候笑了，说，这麽夸张。她说，你不懂。他现在坐在车上，忽然觉得他懂了。那盒饭不是饭。是一个人在撑了很久之後，想要一点温度的证据。他想起自己这几年，好像从来没有打翻过什麽。不是因为他比较小心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。他都是在赶，在应付，在把一件事做完之後马上做下一件。他没有给自己打翻一盒饭的机会。他连崩溃都要排队，排到最後发现队太长了，乾脆不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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