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知道「你」病了

        他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走。

        女朋友开始问他什麽时候结婚。她问的时候语气很轻松，像在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，但他听得出来那轻松底下有一点紧张。她问的时候通常在吃饭，或者在车上，或者在睡前。那些时刻都很普通，普通到让他觉得自己应该给一个普通的答案。但他给不出来。他说，再看看吧。她说，看看什麽。他说，看看工作稳不稳定。她说，你工作不是已经很稳定了吗。他说，再看看。她没有再问，但他看见她把眼神移开，移得很慢，像一个人在收拾一件被打翻的东西，动作很轻，怕弄出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父母开始问他什麽时候买房。母亲在电话里说，隔壁谁谁谁的儿子买了房，谁谁谁的女儿结婚了。语气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很轻的、像灰尘一样的焦虑。那种焦虑你擦不掉，它落在家具上，落在窗台上，落在你每次回家的那张饭桌上。他说，房价太贵了。母亲说，是啊，太贵了。然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。沉默里有很多东西。有母亲的不敢催，有他的不敢应，有他们都知道但都不说的那件事：时间在过去。他挂掉电话之後，会坐在那里看一下手机，萤幕暗下去，映出他的脸。他看着那张脸，觉得自己像一个欠了债的人，债主没有来讨，但债一直在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朋友开始一个一个地结婚、生子、搬家。聚会的时候，大家聊的是房贷、幼稚园、保险。那些词汇像另一种语言，他听得懂，但不会说。他坐在其中，笑着听，偶尔插一两句，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邀请来旁听的人，不属於这个教室。有一次聚会结束，他一个人走在街上，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，他跟这群朋友在宿舍里打牌打到凌晨三点，输的人要跑去便利店买宵夜。那时候他们笑得很吵，吵到隔壁宿舍来敲门。他记得有一次他输了，穿着拖鞋跑下楼，路上一个人也没有，只有路灯亮着，他跑得很快，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人。他走在现在的街上，街上很安静，店都关了，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他走进去，买了一瓶水，店员扫码的时候机器「嘟」了一声。他忽然觉得那一声很孤独。不是因为没有人陪他，而是因为他发现，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了一件小事跑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一次在地铁里看见一个小孩哭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小孩大概四五岁，手里拿着一个气球，气球飞走了，他站在原地哭得很大声，脸都涨红了，鼻涕流到嘴边，他也不擦。他妈妈蹲下来，说不哭不哭，再买一个。小孩说不要，我要那个。他妈妈说，那个飞走了，买不到了。小孩哭得更大声。旁边有人笑，有人皱眉，有人假装没看见，把耳机塞得更紧。他看着那个小孩，忽然有一点羡慕。那小孩哭得那麽大声，那麽理直气壮，好像全世界都应该停下来等他哭完。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哭，是在天桥底，没有人看见，哭完之後还要去买可乐。他忽然想，如果现在他在地铁里哭，会怎麽样。旁边的人会看他，会有人问他怎麽了，会有人说这个人有病吧，会有人拿手机拍他。他想到这里，就没有再想下去了。他低下头，滑了一下手机，萤幕上什麽都没有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滑什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後来发现，成年人不是不会哭，是哭的机会被一个一个地没收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时候哭，大人会哄你。中学哭，同学会问你怎麽了。大学哭，室友会递纸巾。出来工作之後哭，同事会假装没看见，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麽办，也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想被看见。你哭的时候，如果有人走过来，你要马上说没事，不然对方会尴尬。你哭的时候，如果电话响了，你要先接电话，用正常的声音说喂。你哭的时候，如果刚好有人找你，你要把眼泪擦乾，把门打开，说怎麽了。你哭的时间被切得很碎，碎到你哭到一半就要停下来，停下来之後就哭不出来了。像一壶水烧到一半被关了火，你再怎麽开，它也要从头烧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一次在公司的厕所里，听见隔壁格有人在哭。哭得很小声，像怕被听见，但又忍不住。那种哭声很压抑，像有人用手捂住嘴巴，只让一点点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。他站在洗手台前面，听着那个声音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觉得自己像一个共犯。他最後洗了手，走出去了。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，也没有跟任何人说。他後来想，如果那天他敲一下门，问一句「你还好吗」，会怎麽样。也许那个人会说没事，也许那个人会哭得更大声，也许那个人会恨他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自己在厕所里哭的时候，最怕的就是有人走进来。所以他选择了走出去。他觉得自己很残忍，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女朋友有一次问他，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。他说没有啊。她说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他说，我以前是怎样的。她想了想，说，你以前会笑。他愣了一下，说，我现在也会笑啊。她说，不一样。他问，哪里不一样。她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他，看得很久，久到他有一点心虚。他後来想，她说得对。他现在的笑，是一种礼貌，一种习惯，一种「让对方放心」的工具。他笑的时候，嘴角在动，但眼睛没有动。他已经很久没有那种「笑到眼睛都不见」的笑了。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，他爸爸讲了一个很烂的笑话，烂到他妈妈翻白眼，但他笑到从椅子上跌下来，笑到肚子痛，笑到眼泪都出来了。他现在想起来，觉得那个小孩离他很远。远到像一个故事里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一次在网上看见一句话，说「成年人都是过了期的儿童」。他看了很久，觉得这句话很准，又觉得这句话很残忍。过了期的儿童，听起来像一罐放在冰箱里太久、已经不能吃的罐头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有一次在超市里看见一罐包装很漂亮的糖果，他缠着妈妈买，妈妈说家里已经有了，他说不一样，这个是圆的，家里那个是方的。妈妈最後买了。他拿在手里，觉得那罐糖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。他现在走进超市，看见那些包装漂亮的糖果，他会想，这个糖分太高，这个色素太多，这个不健康。他不会买。他有时候会想，那个曾经为了一罐圆形糖果缠着妈妈的小孩，去哪里了。是不是在某一个他没有注意到的日子里，悄悄地走了。没有告别，没有留下纸条，只是再也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觉得自己是在不知不觉之间长大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人坐下来跟他说，你从今天开始要长大了。它像一个小偷，趁他不注意的时候，一点一点地把东西搬走。先是那些无缘无故的快乐，然後是那些理直气壮的哭，然後是那些「我想要」的勇气，然後是那些「我不想」的权利。等他发现的时候，房间已经空了。他站在空房间里，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搬进来的，也不知道原来的东西去了哪里。他只知道，他现在住在一个很整齐、很安静、很空的房间里。整齐到他有时候会觉得，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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