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知道「你」病了

        於是你拿出手机点了一份饭。不是很特别的东西，就是附近那家你吃过很多次的店，一个主菜、两样配菜、一碗汤。你点完之後靠回椅背上，闭了一下眼睛。那几秒钟里，办公室很安静，安静到你终於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你跟自己说：吃完再弄，吃完就有力气了。这句话你以前也说过，但它今天听起来特别像一句承诺，像你跟一个很重要的人约好了什麽。

        饭送来的时候，你把它放在桌角，掀开盖子，热气冒上来。你甚至还拍了张照。不是要发给谁，只是那个瞬间你觉得，这一天总算有一件小事是顺的。照片里只有一个便当盒，盖子掀开一半，热气模糊了镜头。你看着那张照片，心里有一点点奇怪的满足，好像只要把它拍下来，这顿饭就属於你了，就不会被谁拿走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你就把它打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什麽戏剧性的场面。你只是伸手去拿筷子，手肘碰到了便当盒的边缘，盒子滑了一下，你下意识去扶，反而把它推得更远。它翻过去，饭菜洒在桌面上，汤汁沿着桌沿滴下来，滴在你的裤子上、地上、还有那叠你印出来准备晚上看的资料上。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你甚至听见了那个声音，很轻，像什麽东西碎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你愣在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秒你没有反应，只是看着那滩东西。白色的饭粒散在深色的桌面上，配菜的油渍慢慢晕开，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滴，一滴、两滴、三滴。你的脑子一片空白，像一台突然当机的机器，所有正在跑的程式都停了。第二秒你伸手去抽卫生纸，抽了两张，发现不够，又抽了三张。你蹲下去擦地板，汤汁黏黏的，擦不乾净，你又去拿抹布。你一边擦一边想：没关系，擦乾净就好，等一下再点一份。可是当你擦到那叠湿掉的资料时，你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叠纸上是你今天下午花了两个小时整理的东西。你记得自己为了那几页资料，拒绝了两个人的闲聊，忍住了三次想滑手机的冲动，还把一个本来要回的信先搁着。现在它软软地摊在那里，字都糊了，像被雨淋过的传单。你看着那些糊掉的字，忽然觉得那两个小时也跟着糊掉了，变成一小滩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你蹲在地上，手里还握着抹布，突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
        你跟自己说：这有什麽好哭的。不过是一盒饭。不过是一叠纸。不过是今天比较不顺。你这样讲了三遍，讲到第三遍的时候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你没有出声，只是蹲在那里，让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板上，和那些擦不乾净的汤汁混在一起。你怕有人听见，但其实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。你怕有人看见，但其实灯只亮一半，你蹲在桌子旁边，从门口看进来根本看不到。你什麽都怕，又什麽都不怕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你想不起来上一次哭是什麽时候。可能是好几年前，也可能是更久。你只记得这些年你学会了一件事：不要在别人面前哭，不要在公司哭，不要在还有事情没做完的时候哭。所以你就蹲在那里，趁着没有人，趁着灯只亮一半，趁着这一天还没结束，让自己委屈一下下。你告诉自己，就一下下，哭完就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你委屈的不是那盒饭。

        你委屈的是，你已经这麽努力了，为什麽连安安静静吃一顿饭这种事，都要被拿走。你委屈的是，你今天从早到晚都在应付别人，难得有一点自己的时间，却连这一点点都被打翻。你委屈的是，你知道明天还是会一样——一样的会议、一样的电话、一样的烦——而你今天连一顿热饭都没吃到。你委屈的是，你明明已经很累了，却还要蹲在这里擦地板，还要跟自己说没关系。你委屈的是，你发现自己竟然为了一盒饭蹲在地上哭，而这个发现让你更委屈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你蹲了大概五分钟。也许更久。办公室的冷气还在响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。你听见走廊上有人走过，脚步声远去，门关上。然後又安静了。你慢慢站起来，膝盖有点酸。你把抹布拿去洗，把手洗乾净，把桌面上剩下的东西收一收。那盒饭已经没救了，你把盒子盖起来，丢进垃圾桶。汤汁擦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痕迹，你看了两眼，决定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你坐回椅子上，看着萤幕。还有一大半没做完。你深吸一口气，手放上键盘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停下来。你看着那几个字，觉得它们很陌生，像别人打的。你拿起手机，重新点了一份饭。这次你点了一个比较贵的，还加了一份小菜。你跟自己说：我今天就是要吃到。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你语气有点赌气，像在跟谁较劲。跟谁呢？你也说不上来。也许是跟那盒倒掉的饭，也许是跟今天，也许是跟那个一直在说「撑一下就好」的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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