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知道「你」病了

        我後来去了很多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城市，海边，山上，国外。我看过很多种黄昏，每一种都不一样。城市的黄昏是灰的，被大楼切成一片一片；海边的黄昏是红的，整片海烧起来一样；山上的黄昏是紫的，慢慢暗下去，暗得很温柔。可是不管哪一种黄昏，我都会想起那个昏边。想起候鸟排成人字，想起巢，想起沉香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遇到过很多人。有些人像阿珍，个子小，跑得快，笑起来很大声。有些人像阿公，不爱说话，喜欢坐在门口晒太阳。有些人像阿嬷，点香的时候很专心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我遇到他们的时候，会有一瞬间的错觉，以为时间倒回去了。可是下一秒，错觉就破了。他们不是阿珍，不是阿公，不是阿嬷。他们是他们自己，我是我。我们只是刚好在同一个地方，刚好想起同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後来也变成了别人记忆里的「曾经」。有人想起我，会笑，会哭，会沉默。我不知道我在他们记忆里是什麽样子，是纱布，是盐，是齿轮，还是荆棘。我只知道，我曾经在那里，现在在这里，以後还不知道在哪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一

        前几天，我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    梦里我回到篱旁。篱还是竹编的，纱布还晾在上面，风一吹就飘。孩童还在跳格子，笑语盈盈。阿嬷还在屋里喊吃饭，声音很大，大到整个村子都听得见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站在篱旁，没有跳，没有追，没有走，没有跑。我只是站着。站着看他们，看那个小时候的我，看那个披着纱布扮新娘的阿珍，看那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阿公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公看见我，对我笑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笑。那个笑很轻，像一片纱布落在水上，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想走过去，可是脚动不了。我低头一看，脚上缠着荆棘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开小小白花，结小小红果。我没有挣扎，也没有害怕。我就站在那里，看着阿公，看着阿嬷，看着阿珍，看着那个小时候的我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後风来了。纱布飘起来，飘得很高，高到看不见了。孩童的笑声也飘起来，飘到昏边，变成候鸟，排成人字，一字，飞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醒过来的时候，枕头是湿的。我不知道是汗还是泪，反正都是咸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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