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知道「你」病了

        阿嬷点香的时候很专心。插香，合掌，低头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听不清楚她念什麽，只觉得那个声音很低，很平，像在跟谁聊天。她念完之後会站一会儿，看着香烟往上飘，飘到巢那里，绕一绕，散掉。她说，你看，他收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不知道阿公有没有收到。我只知道，那个味道後来一直跟着我。走到哪里，闻到沉香，就想起那张篱笆，那个巢，那个点香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追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追那些飞走的、飘走的、走掉的。追的时候没有倒下，只是越追越矮，矮到最後蹲在地上。我那时候以为，只要追得够快，就能追上。追阿珍，追阿公，追那些笑声，追那些纱布。我跑过田埂，跑过产业道路，跑过整个童年，跑到气喘吁吁，跑到脚底起泡。追到的只有风。风从指缝溜走，连个影子都不留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走过。走的时候没有回头，不是不想，是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。离开家乡那天，我拖着一个行李箱，轮子在柏油路上咔啦咔啦响。走到巷口，我知道篱笆就在後面，阿嬷就在後面，我只要回一次头，就会看见她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什麽，也许是菜，也许是伞，也许什麽都没有，只是站着。我没有回头。我告诉自己，回头是软弱，往前走才是本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我才知道，不回头不是本事，是逃避。真正有本事的人，是敢回头看一眼，然後继续走。我不敢。我怕我一看，就走不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跑过。跑的时候告诉自己不要停，可是一停下，才发现跑和站着其实没有分别——都是在原地。跑的时候你以为你在前进，其实你只是把後面的东西拉得更远。跑得越快，拉得越远，远到最後看不见了，你以为你赢了，其实你输了。你输掉了回头的勇气。

        追、走、跑，三个动作，三种徒劳。追是往後看，走是往前看，跑是闭着眼睛看。三种看，都看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驻足的时候，才感觉到荆棘。

        它们一直在那里，篱的这一边，我的这一边。不跑不追不走，站着，荆棘的寒就慢慢染上来。从脚踝开始，一点一点，往上爬。爬过小腿，爬过膝盖，爬过腰，爬到胸口的时候，你开始觉得冷。不是天气的冷，是从里面冷出来的那种冷，像有人在你身体里开了一扇窗，风一直灌。

        荆棘是什麽时候长出来的，我不知道。小时候篱旁没有荆棘，只有草，软软的，光脚踩上去也不扎。後来草变成了荆棘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开小小白花，结小小红果，看起来很客气，一碰就扎手。扎了不流血，只是痛，痛很久，痛到你忘了，它又痛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後来想，荆棘可能一直都在，只是小时候我们穿鞋，跑得快，感觉不到。长大以後，鞋脱了，脚步慢了，站着不动了，荆棘就一根一根刺进来。它不是突然长出来的，它是等你停下来，才让你看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停下来不是休息。停下来是另一种受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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