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知道「你」病了

        我想跳。

        跳过那道篱，跳过那些年，跳到笑声还实心的时候。可是脚一离地，就觉得有什麽在浮动——齿轮。对，齿轮。看不见的、咬合的、一圈推着一圈走的东西。我跳起来，它就把我浮起来，浮到半空，不上不下。我以为我在挣脱，其实我在被运转。

        齿轮是後来才出现的。小时候没有齿轮，小时候只有跳。跳格子、跳绳、跳过水沟、跳起来摘树上的果子。那时候的跳是乾净的，纯粹的，没有被什麽浮着。你跳多高，就落多远；你跳多快，就停多急。跳是你自己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後来不行了。後来你一跳，就有东西在下面接着，不是接住你，是浮住你。你以为你跳脱了，其实你只是换了一个位置，还在原来的圆圈里。齿轮转一圈，你回到原点，以为自己走了很远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试过不跳。不跳，齿轮就不转了吗？不，它照样转。你站着，它转；你坐着，它转；你睡着，它还是在转。你以为你停下来了，其实是齿轮带着你停，你停在哪里，由不得你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段时间我常常做一个梦。梦里我站在篱旁，篱很高，高到看不见顶。我想跳过去，可是脚一离地，整个人就开始浮，浮到半空，齿轮在下面咬合，咔嗒咔嗒，像时钟，像心跳，像什麽东西在数数。我数不清它数到哪里，只觉得一直在数，一直在数，数不完。

        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是湿的。我不知道是汗还是泪，反正都是咸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候鸟已经飞到昏边了。黄昏的边缘，天和地糊在一起的地方。牠们排成人字，一字，每年都走同一条路，从来不问为什麽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有一段时间很羡慕候鸟。牠们知道要去哪里，知道什麽时候走，什麽时候回来。牠们的路是画好的，翅膀一拍，就跟着那条看不见的线走，不会迷路，不会犹豫。牠们的离散是有季节的，时候到了就走，时候到了就回，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    人呢？人的离散没有季节。说走就走，说不回就不回。你以为他明年会回来，结果他後年也没回来；你以为她只是去一趟远方，结果她在那里生了根。人的迁徙是没有路线图的，走着走着就散了，散着散着就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巢还在。空着。筑在屋檐下，泥巴和草梗糊成的，小小的，圆圆的，像一只半握的手。阿公在世的时候，每年春天都会搬梯子上去看，看看有没有鸟来住。有，他就高兴，说今年是好年；没有，他就摇头，说鸟也嫌我们家穷。其实我们家不穷，只是旧。旧房子，旧篱笆，旧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公走後，没有人再搬梯子上去看。巢就那麽空着，一年，两年，三年。风吹雨打，泥巴掉了一些，草梗散了一些，但形状还在。像一个没有人接的电话，响了很久，终於不响了，但话筒还悬在半空。

        巢还萦系着沉香的气味。那是阿嬷点过的香，烧完了，灰烬凉了，味道却赖在巢里不走。我伸手去摸，指尖是冷的，鼻腔是热的。沉香这个东西很奇怪，烧的时候浓，烧完了反而淡而长，像一句话说完了，余音还在。阿嬷每天早晚各点一次香，点给神明，也点给阿公。她说阿公生前喜欢这个味道，走了以後应该也还喜欢。我问她怎麽知道，她说不知道，就是觉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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