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恐龙撞到量子

        「五年前，我在玄铁戈壁采到它们。」陈森蹲在化石西面，声音很平，「采了四份，交给老周收着。老周在翠屏街的古董店里，替我们守了五年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王杰没有接话。他想起翠屏街那间店的内堂——红木圆桌，青花瓷碗，绒布袋搁在桌面中央时，碗底轻轻震了一下。老周当时没有解释那一下震动，只是将绒布袋往王杰的方向推了推。此刻他明白了：那四份东西，一直在等这一天，等回到这片红土上，回到它们被采出来的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四份晶T，四个方向。」王杰说，「我们四个人，一人一边。手放上去的时候，要同时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说「同步」这个词。四个人蹲在化石的四个方向，距离拉近了——晨光下，他们能看清彼此的脸。陈森的鬓角有一点灰，何俊的黑眼圈深得发青，Mika的马尾有些散，几缕碎发贴在颊边。王杰自己也好不了多少，一夜未眠，眼皮发沉，但此刻那点疲倦被别的东西盖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Mika没有立刻蹲下。她先将光谱仪的探头重新对准洼地底部，沿着那圈细纹慢慢扫了一圈。仪器发出极轻的运转声，过了一阵，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些石英微粒的分布，是同心圆。」她说，「圆心不是洼地的几何中心——是这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将探头指向化石正下方的红土。王杰望过去，那圈细纹由外围向中心收拢，最内圈果然不是正圆，而是微微偏北——正好偏向他放下的那颗化石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昨晚在镇外量到的讯号，中心在这里。」Mika说，「两点三公里外测到的那个源头，一直都在我们脚下。红土里那层石英微粒，不是风沙带来的——它的结构太整齐了，矽基的排列方向一致，像有人将它们一层一层铺在这里，铺了一亿年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王杰点头。他没有问她为什麽会先扫那圈纹路——地质学家习惯先读地形，再读数据。Mika蹲下来之前，先伸手按了按外套内袋里银包的位置，像确认什麽还在，然後才在化石南面蹲下。王杰望住她的动作，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蹲回化石北面，将相片往化石的方向挪了挪，让背面那两行座标对着天光。字迹在晨光里很清晰——南纬三十七度十六分十三秒，东经一百一十五度五十四分四十九秒。五年前，他父母在最後一封寄回家的信里写了这组座标；五年後，他们站在座标的中心，脚下是红土，面前是那颗寄回来的化石。王杰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——有些东西，你守了它许多年，到头来才发现，是它在守你。翠屏街那间古董店的内堂里，老周守了那四份东西五年；何俊守了一段写了一半的程式五年；陈森每年三月都来玄铁场，来了五次。而他，守着一颗化石、一张相片、一组座标，守到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等什麽。此刻他知道了——他们守的，是同一个时刻。

        七时十分。

        陈森没有动。他蹲在化石西面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指尖离背包侧袋那截木工刨柄很近——像随时要握住什麽。

        何俊忽然将电脑屏幕转过来，对着四个人。屏幕上的波形不再是之前那道平稳的隆起——八十微伏特的峰值仍在，但振幅正在快速地震荡，一高一低，一高一低，频率快得几乎看不清，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线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个pattern，我见过。」何俊说。他的声音很平，但王杰注意到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在轻轻发抖——那不像他。何俊从来不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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