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土三味食堂

        一九三〇年十一月下旬，小雪。

        大稻埕的雨势转为绵密连绵的阴雨，气温持续走低。远在北方的朝鲜京城，则已迎来了那一年的第一场大雪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日傍晚，一位浑身湿透的邮差将一封贴着「京城加急航空」邮戳的信件送到了「三味双城食堂」。信封厚实，上面沾着少许未乾的水汽，边缘印着远方雪国的冷冽印记。

        韫秋与崔宇贤在书房的油灯下拆开了信件。

        信是崔宇贤的父亲——京城老酿造厂的老掌柜亲笔所写。随信寄来的，还有几页详细记录着发酵数据的黄纸笔记，以及一小包用高丽纸严密包裹的深褐色粉末。

        宇贤展开信纸，轻声念道：

        「宇贤、韫秋吾儿：

        见信如晤。京城今日大雪，北汉山已被银白包覆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家酱台百口，已依宇贤离京前之叮嘱，全数完成立冬後之寒霜封缸。今岁以少主所赠京都米麴、结合台湾当归蜜与本家大豆麴饼酿造之雪月三味大酱，历经夏秋之熟成，於小雪开缸试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其香浓郁，旨味极深，寒霜之下，酱体呈现出如紫檀般之光泽。京城各大饭店与老饕闻风而来，预定者络绎不绝。双城食堂·京城店之韩屋修缮已完工九成，只待明春二位北上揭幕。

        然，帝国当局於京城之管制日趋严苛，物资统制之风已渐蔓延。二位於台北须早做储粮与菌种防范，以备岁月之变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念完信件，宇贤将那包高丽纸打开。

        里面正是京城老家刚刚出缸、经过低温冻乾研磨的「雪月三味大酱粉」。

        韫秋用手指沾了一点大酱粉送入口中。

        极其强烈、纯粹、带有深冬寒气与大豆极致旨味的咸香在舌尖炸开！那不是南方的温润，而是属於北方寒带风土那种顽强、霸道且深沉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伯父在京城坚守着我们的发酵根基。」韫秋看着灯光下宇贤微皱的眉头，温声说道，「时局虽有波折，但只要这两地的发酵母酱不灭，我们的双城食堂便有源源不绝的骨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崔宇贤点了点头，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坚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到後院的天井下，看着那十二口在南方阴雨中默默发酵的陶缸。

        北方的大雪已封盖了京城的酱台，而南方的阴雨正滋养着大稻埕的陶缸。南北两地的风土与菌种，正透过这一封封信件与一包包酱粉，在大气与海峡之间进行着无声而宏大的对话。

        韫秋走到宇贤身旁，为他披上一件羊毛斗篷。二人并肩立於雨中，看着灯火通明的食堂大堂。小雪的寒意袭人，但他们心中的理想与爱意，已如那深深封存在陶缸内的母酱一般，在时间的熟成下，愈发不可摧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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