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知道「你」病了

        那个女孩坐在他前面两排，喜欢穿白衬衫，头发紮成一个高高的马尾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会弯成两个月牙，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。他每天上课最大的动力，就是能坐在後面看着她的背影。他为她写过很多东西，写在日记本里，写在课本的空白处，写在深夜睡不着的脑子里。他记得有一次下大雨，她没带伞，站在教学楼门口发呆。他手里拿着伞，在柱子後面站了十分钟，心里排练了一百种递伞的方式，最後却因为另一个男生先走过去而默默把伞收了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。他觉得自己不够好，不够优秀，不够耀眼。他只是一个从县城考出来的穷小子，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，脚上的球鞋边缘有些开胶。他想，等我毕业了，等我找到一份好工作了，等我买了车，等我变成一个更好的人，我就去跟她告白。他坚信，只要自己足够努力，把自己打磨得足够光亮，那个女孩就会在终点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是没有等他变成更好的人，她已经牵了另一个男孩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男孩其实各个方面都不如他，没有他高，成绩没有他好，甚至长相也平平无奇。但他就是敢在那个阳光刺眼的下午，直接走到女孩面前，笑着问她：「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奶茶？」没有犹豫，没有试探，没有那些繁复的心理建设，就是那麽简单直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後来想，他输的不是条件，他输的是那份无所畏惧的勇气。他总以为人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，只要他按部就班地努力，只要他忍住所有的冲动，他想要的东西就会在终点等他。但他错了。这个世界不会等你准备好。机会不会等你，爱情不会等你，青春更不会等你。错过了就是错过了，没有彩排，也没有重来。就像一列火车，你站在月台上，看着它开走。你以为下一班很快就会来，但你可能不知道，这条轨道上，从此再也没有列车经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现在身边有女朋友。女朋友很好，很适合结婚。他们是相亲认识的，家境相当，工作稳定，性格互补。他很清楚，这不是那种「非她不可」的热烈，而是「刚好是她也行」的将就。他们在一起，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纪，是因为双方父母都很满意，是因为一个人生活太累了，需要找个人分担房租，分担那些生活中的琐碎与疲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时候会在深夜里，看着身边熟睡的女朋友，忽然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。如果当年他勇敢一点，如果他没有等那个「准备好」，他现在的人生会是怎样的？会不会在某个城市里，和那个女孩，为了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，然後又笑着和好？他不知道。他只觉得，自己像一个在超市里挑苹果的人。一开始想要那个最红、最圆的，但他犹豫了一下，被别人拿走了。他只好继续往前走，挑了一个卖相还不错、但没有那麽喜欢的。拿在手里，咬了一口，不甜，也不酸。就是能吃。能填饱肚子，但无法让你感到快乐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说爱情是错过，那麽工作就是一场漫长的、没有尽头的消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刚毕业的时候，也曾经满怀热血。他以为自己会改变世界，以为自己会在公司里大展拳脚。他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，最後一个走。他对每一个项目都充满热情，对每一个客户都竭尽全力。他相信，只要他创造了价值，他就会得到认可。

        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又一记沉闷的耳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发现，决定升职加薪的，不是他的能力，而是他会不会在酒桌上给老板挡酒；他发现，那些他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，最後被主管换上自己的名字去邀功；他发现，公司里的那些规矩，永远是为难那些最听话、最老实的员工。那些会哭会闹、会推卸责任的人，反而活得最轻松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记得有一次，一个项目出了重大失误，明明是另一个同事的责任，但那个同事是老板的亲戚。於是，在会议室里，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叠出错的资料狠狠地摔在他的桌上。纸张散落一地，像一场荒谬的雪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怎麽做事的？这点小事都做不好，公司养你干嘛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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