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春盘记

        **第九章：武昌黄鹤楼下的刁子鱼**

        长江滚滚东流，水汽蒸腾如烟。经历了几昼夜的江风与船舷摇晃，客货两用轮船终於在武昌的码头缓缓靠岸。

        江城武昌，自古便是九省通衢的咽喉要地。码头之上，搬运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落，挑着扁担的小贩穿梭在如织的人潮中，空气里飘散着厚重的煤炭味、江水的泥腥气，以及油炸面食与辛辣调料的独特香气。长江对岸的汉阳龟山与武昌蛇山遥遥相对，传说中的黄鹤楼虽在战火中残破，却依然以一种苍凉的姿态俯瞰着这片水陆交错的英雄地。

        沈若华随着人流走下舷梯，脚底刚一踩上厚实的江岸土地，便不由自主地轻轻晃了一下。多日的船行让她有些轻微的晕眩，脸色略显苍白。

        洪三春眼疾手快，一把稳稳扶住她的手臂，关切地问道：「还好吧？这长江的水路虽比山道平稳，但晃上几天，没几个人能不头晕眼花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若华勉强笑了笑，轻轻摇了摇头：「我没事，只是……这里的气候跟蜀地很不一样，风里带着一股浩荡的水汽，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是自然，这可是湖北，是云梦大泽化出来的水乡泽国。」三春环顾四周，眼中闪烁着探索的兴奋光芒，「听说武昌的鱼鲜是一绝，尤其是刁子鱼，肉质紧实，用本地的菜籽油煎得金黄酥脆，配上一壶温热的黄酒，可是神仙都不换的美味。走，我们找个落脚处放好行李，我带你去嚐嚐江城的地道滋味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两人穿过喧闹的长街，在临近江边的一处老街深处寻到了一间乾净简朴的小客栈。将行囊安顿妥当後，天色已渐向晚，蛇山之巅的暮色将黄鹤楼的残垣断壁勾勒出一道寂寥的剪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客栈旁的一间临街老字号小馆里，没有过多的讲究，几张斑驳的木桌直接摆在骑楼下。三春熟练地招来夥计：「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，炒一份本地最招牌的清煎刁子鱼，再要一盘乾煸藕丝，烫一壶上好的武昌黄酒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夥计应声而去，不多时，菜肴便陆续端上了桌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盘清煎刁子鱼一上桌，便吸引了若华的目光。刁子鱼是长江里常见的小型野生江鱼，身形扁平如柳叶。老师傅选用了当季最新鲜的刁子鱼，去鳞去鳃後，仅仅抹上一层薄盐与少许生姜末，放入铁锅中用本地浓香的菜籽油小火慢煎。煎到鱼皮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、鱼骨酥脆、香气四溢时方才出锅，表面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与少许乾辣椒段。

        三春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块鱼肉，鱼皮发出酥脆的微响，里面的鱼肉却洁白细嫩，冒着腾腾热气。她细心地将鱼刺剔除乾净，把最嫩的一块鱼肉放进若华面前的碗里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嚐嚐看，这刁子鱼虽然刺多，但肉质极其鲜甜，没有半点泥腥气。」三春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若华夹起那块鱼肉放入口中。酥脆的鱼皮带着菜籽油特有的浓香，紧接着是鱼肉本身的极致鲜美，在舌尖化开。微咸的口感恰到好处地刺激了食欲，配上一口温润微甜的武昌黄酒，顿时将多日行船的疲惫与寒气驱散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很好吃……」若华由衷地赞叹道，眉眼间泛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，「这鱼虽然个头小，却有一股子江水里野生的韧劲，和江南的清蒸白鱼完全不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是自然，长江的水养出来的鱼，脾气大得很呢。」三春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黄酒，豪迈地一饮而尽，随後目光灼灼地看着若华，「若华，过了这江城，我们离江南就更近了。等把这段乱世走完，我带你回你的老家去看看，好不好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若华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，目光落在眼前这杯温热的黄酒上，心中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涟漪。她想起了江南故园的残垣断壁，想起了父亲的坟茔，那些曾经以为会一生作痛的伤口，此时此刻在身旁这个女子坚定目光的注视下，似乎渐渐找到了癒合的契机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好。」若华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虽轻，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笃定。

        暮色渐深，长江上的汽笛声再次响起，江风吹拂着骑楼下的灯笼，光影摇曳。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，两个女子坐在武昌的街头，就着一盘金黄酥脆的刁子鱼和一壶温酒，将彼此的命运与未来，紧紧锁在了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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