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魅魔观察日记

        钱万贯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眉开眼笑："痛快！二小姐是痛快人！那钱某就静候佳音了——"

        他走了。脚步比来时轻快。他丢了的那张三百八的借据，还在我袖子里硌着，我没提，他也没问——他大概觉得，一张小的，丢了就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，把那盏茶喝完，又续了一盏。等到翠屏进来收拾茶盏的时候，我才发现，我的指尖一直在轻轻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 两千块大洋。十五天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让翠屏把家里的箱子都翻了一遍。账本、首饰、母亲压箱底的一点体己，加上那几枚洋钱，拢共凑出不到一百块。织机还有几台，可荒了三年，木头都朽了，卖出去也就是废铁价。祖宅倒是值钱，可卖了宅子，我和翠屏、石头他们住哪儿？何况那张契约上写得明白，逾期不赎，任凭处置——钱万贯要的，从来就是这宅子。

        "小姐，"翠屏看着桌上那一小堆银元，声音都发虚，"这才……这么点？"

        "嗯。"我把银元拢进匣子里，"就这么点。"

        翠屏不死心，又翻了一遍，从箱底翻出母亲的一对金耳坠——是母亲嫁过来时的嫁妆，戴了二十年，耳坠上磨得发亮。她捧着那对耳坠，犹豫着说："小姐，这个……能当么？"我看着那对耳坠，看了很久。母亲戴着它的样子，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，只记得她总是一边绣花，一边说，这东西，留给晚晚将来压箱底。"收起来吧。"我说，"还没到那一步。"

        傍晚，石头从外头回来，手里拎着半袋子米，闷声闷气地说，米行的老板说了，林府赊的账，这个月该结了。我把那半袋子米接过来，掂了掂，很轻。石头低着头，又说，街坊们都在传，说林家要卖宅子了，二小姐要嫁人抵债了。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翠屏在旁边红了眼圈，转身去灶房，把米袋子打开，数了数，又合上——那点米，够吃三天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吃过晚饭，我让石头把那几台织机抬出来看了看。木头都朽了，蛛网结了厚厚一层，只有最里头那一台，是祖上传下来的——当年织"月华缎"的那台。据说那缎子白日里看是素色的，到了月下会泛起流光，连宫里的贵人都指名要过。我摸着那台织机上头光滑的横梁，忽然想，林家败了三年，败的到底是什么？是银子，还是这口气？石头在旁边闷声说："小姐，这台织机，太太说过，传女不传男的。"我愣了一下，又摸了摸那根横梁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里，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因为那两千块。是因为热。

        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烫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烧。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白天还不觉得，一躺下来，整个人就像躺在炉膛边上。这股热，我认得——穿越过来的那夜，梦里那片把我淹没的潮水，就是这股味。原来那不是梦，是这具身体，在那个时候，就已经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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