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蚀者

        陈文兴听着这席话，心头猛地一震！这年轻人说的每一字、每一句，都像是直接从他内心最深处、甚至是他昨晚那些混乱梦境中摘录出来的摘要！他看着蒋枫，这大二学生的眼神清澈得有些骇人，却又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、如精密机械运作般的稳定感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无力感？」陈文兴冷哼一声，试图用他一贯的尖锐与傲慢来掩饰内心的动摇，「你知道这三个字在医学上代表什麽吗？那是心脏停止跳动前的最後挣扎！我一个拿手术刀的，在医院能救人，但在街头，我连一张选票在哪里都不知道！」

        陈文兴话语刚落，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辛弃疾的那首词。他在体制内被打压、被查帐、被逼着穿上无形枷锁，那种闷在胸口的郁卒，正应了那句，「而今识尽愁滋味，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，却道天凉好个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许多年岁累积下来，他心中的愁不是不想说，而是怕说了也没人能真正共情。对太太说，怕她每天担惊受怕；对同僚说，怕被贴上政治标签。最终，那些对体制的愤怒与改革的渴望，只能在无数个深夜化作一声叹息，对外人，只能乾巴巴地扯些无关痛痒的感叹。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，直到此刻，曾经几乎要放弃的心，竟然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几句话，再次注入热血，狂乱地跳动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蒋枫向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刚好跨进了陈文兴平时的社交安全边界，却神奇地没有引起他的排斥。蒋枫轻声说道：「所以您需要一套系统，而不只是靠个人的英雄主义单打独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……你到底想做什麽？」陈文兴的语气彻底软化了下来，原本防备的姿态也逐渐松开。那种在梦中累积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，此刻正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理智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说了，我希望您改变台湾的未来，而改变台湾，就从改变首都开始。」蒋枫微微往後一站，让早晨的阳光打在自己脸上，「请您不要再犹豫了，跨出第一步，参选首都市长。而我，将成为您最坚韧的幕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陈文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大二学生。阳光在蒋枫脸上镀了一层金边，那种「非我不可」的绝对自信，若是换作别的年轻人，陈文兴只会觉得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；但偏偏，这个人的逻辑、眼神，甚至是他这三天来那些莫名其妙却极其严密的梦，都在告诉他：这绝对不是开玩笑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选市长……」陈文兴推了推眼镜，嘴角的神经抽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却又带着医学专家的严谨与戒备，「蒋同学，你知道首都市长选举要花多少钱吗？你知道那两台发展了几十年的蓝绿政治机器转起来的时候，可以把一个素人绞成肉碎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蒋枫从背包里抽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装订讲义，翻开第一页，指尖点在上面的「选举战略」上，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解说半导体的晶圆制程：

        「老师，第一步：您必须立刻辞掉医师与创伤部主任的职务。一个穿着白袍的医师在体制内，只能被动接受行政程序与政治查帐的凌迟；但一个被政治迫害而被迫脱下白袍的悲剧英雄，在媒体眼里却是无价的焦点。如此，我们就能利用媒体的力量，迅速让全台湾的人都记住陈文兴这个名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陈文兴皱起眉头，正要开口反驳，蒋枫却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退路：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知道师母会强烈反对，我也知道您现在一毛政治献金都没有。所以，我们要利用目前的局势，借力使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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