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深海等我三百年

        车开回学校的路上林沫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，秋末的风灌进来，凉而乾燥，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耳後翻。她没有关窗，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处低矮的树线。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，在仪表盘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，收音机里放着什麽歌，旋律平缓，歌词听不清，可那个调子一直在空气里低低地回荡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座位上微微偏过身，侧靠着椅背，视线落在後视镜里那片正在变小的海平线上。金色的光从後窗照进来，把整个车厢内都染成同一片暖融融的色调，她感觉到旁边的人把车速放慢了一些，在某个路口先停下让一辆拖拉机过去，然後才重新提速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回去之後，」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，被风带走了一部分，可她知道他听得到，「还会再来东港吗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会。」他回答得很快，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想好了，「下次来的时候水温应该更低一些。海面上风会更大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「嗯」了一声，没有继续问。他也没有再补充。吉普车继续往前开，路边的白杨树一排一排地向後退去，叶子在风里翻动，露出灰白色的背面，远看像是一整条路都在轻轻地闪。

        到学校的时候他把车停进校门旁边那条街上的临时停车区，熄了火之後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。安静了几秒钟，他说：「明天的课你几点结束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下午四点半。最後一节是选修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晚上要不要出来走走。我看了天气预报，明天晚上天气不错，星星应该挺清楚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低头想了想。「好。去哪里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操场後面的那片草地。以前去过一回，那里没什麽灯，抬头看天空的角度刚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点了一下头，拉开车门的时候指尖触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表面，停了一拍。「明天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明天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下车之後没有回头，可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听到身後那辆吉普车发动的声音，引擎的声响在午後的安静里显得低沉而绵长，然後慢慢变小，融进了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上楼推开门，窗台上那束洋桔梗还开着。花瓣的边缘比上周卷了一些，微微向内收拢，颜色也从最初的鲜白变成了更柔和一些的米白色，边缘那一圈浅紫色也跟着淡了。可整体还是立着的，没有垂头，花枝泡在水里的那一截切口边缘依然乾净，没有发黄变色。她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外面那朵花的花瓣，触感比上周薄了一些，边缘微微向内卷，像是正在慢慢完成它的周期。她收回手，转身在书桌前坐下，台灯的光照亮了课本翻开的那一页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下午最後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。她收拾好书包走到操场後面那片草地的时候，天边还残留着一线薄薄的橘红色，把低矮的云层边缘染成浅浅的粉金。草地上的草比夏天的时候短了一些，踩上去沙沙的，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枯草叶的气味。她走到草地中央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在了，坐在草地上，腿伸长了支着，手里拿着两杯冒热气的东西。看见她走近，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热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接过来握在手里——是一杯热牛奶，温度隔着纸杯壁刚好暖手。她在他旁边坐下，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个手臂的距离。草地柔软的触感透过裤子布料传上来，微凉的，带着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澄净气息。她捧着热牛奶喝了一小口，甜度刚好，温度从口腔一直暖到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草地上的视野确实开阔。头顶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，东边的天空里已经有几颗极亮的星星浮现出来了，西边还残留着一线近乎粉色的余晖，越来越窄，像是一幅被慢慢卷起来的画。操场那边偶尔传来跑步的脚步声和打球的人呼喊的声音，隔了一片树丛传过来，显得比实际上要远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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