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班牙不落日

        叶挽蓝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再後来我知道了他有一个姐姐，叫做Isabel。她曾经是整个德拉维加家族最耀眼的人——骑马比他好，唱歌比他好，跳舞比他好，十五岁就能分辨三十种葡萄品种的气味，自学两年就能读中文报纸。他说他的姐姐想要成为酒庄第一个女庄主，想要把红酒卖到全世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Isabel的手完全停了下来。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，从她膝盖上跳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然後那个法国男人来了，又走了。」叶挽蓝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，「从那之後，Isabel再也没有说过一句中文，再也没有踏进酒窖一步，再也不会在家里待超过二十四小时。Santi说他的姐姐变成了一个时钟，精确地控制着自己和家族的距离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客厅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，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。那只黑白相间的猫从猫爬架上探出头来，用绿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两个沉默的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他跟你说了这麽多。」Isabel说。这不是一个问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他说的时候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麽。」叶挽蓝站起来，走到Isabel面前，在她脚边蹲下来，抬头看着她，「Isabel，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事。我不知道被一个深爱的人欺骗是什麽感觉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Santi和你父亲都在等你回去。他们不敢开口，因为他们怕碰碎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口。但他们在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伸出手，握住Isabel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。那只手很凉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但没有任何装饰——没有戒指、没有指甲油、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，和她的人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不是来劝你回家的。我只是想告诉你，在格兰达的那座庄园里，有一棵五百年的老橡树。树上刻着你的名字，刻到一半，最後一笔没有完成。Santi说那是因为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的名字再和我的名字放在一起。」Isabel打断她，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，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出了一圈涟漪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不，」叶挽蓝握紧了她的手，「是因为故事还没有结束。」

        Isabel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这个亚洲女人。这个女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，手腕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领巾，锁骨上还有两条并排的红领巾，掌心里布满了新生的淡粉色疤痕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，和西班牙人的琥珀色不同，但同样清澈、同样明亮、同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手上的疤是怎麽来的？」Isabel忽然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叶挽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「在你们家的葡萄园里干了两个礼拜的活，修剪枝条、嫁接、添桶。这些疤是葡萄藤和橡木桶留给我的纪念品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在酒庄做实习生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父亲要求的。他说如果我要和Santi在一起，就必须在酒庄待满一个月，了解真正的生活是什麽样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Isabel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做了一件叶挽蓝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——她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那种礼貌的、克制的微笑，而是一个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带着一点苦涩和更多感慨的笑。那个笑容点亮了她原本过分平静的脸，让她和照片上那个站在葡萄园里的年轻女孩重叠了起来。虽然只是一瞬间，但叶挽蓝看到了——那个还没有被背叛过的、灿烂的Isabel，还活在她的身体里，只是藏得很深很深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父亲还是老样子，」Isabel说，笑容慢慢收敛了，但嘴角的弧度还在，「他永远需要别人按照他的规则来证明自己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但他也是对的，」叶挽蓝说，「在葡萄园里待了两个礼拜之後，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我想留在这里。不是因为Santiago的姓氏，不是因为那些浪漫的月光和古城墙。是因为葡萄藤被霜冻伤过之後，来年结出的果实会更甜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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